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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有“情”方值得:古宇《人間世》
來源:《北京文學》 | 房偉  2023年05月06日09:08

昆德拉曾說:“小說家有三類,復制世界,解釋世界,創造世界”。這三重分類之中,似乎“創造世界”更高級,然而,創作實踐之中,很多作家往往以“創造”為“最高目標”,卻流于蒼白空洞。究其根本,創造文學的虛構世界,必須對世界有深入的認知和闡釋?!吧n白無力的作品”,既缺乏對現實生活充分的了解與洞察,又缺乏對人性深刻的理解和體會,只能以“形式陌生化”掩蓋“無本之木”的尷尬。相反,優秀的小說家,往往“從塵世中來,到塵世中去”,能充分地“融化”現實經驗,并提煉出精彩的藝術表現力。

古宇的《人間世》,是一篇非常接地氣的,有著現實主義沖擊力的作品。從類型上講,它屬于職場小說,但又不屬于通俗職場故事,而有著鮮活的生活體驗和深刻的思考。上世紀九十年代,中國出現過“都市白領小說”,張欣的《愛又如何》《首席》,程青的《戀愛課》等作品,主要關注都市職場女性情感與事業生活。進入新世紀,文壇出現過《杜拉拉升職記》《失戀三十三天》等作品,還是大多以女性視角切入職場生活,但寫法上更偏通俗與故事性,于幽默詼諧之中透露職場的艱辛。伴隨網絡文學的興起,職場小說又有了長足發展,出現了阿耐的《歡樂頌》《都挺好》等優秀作品。比較而言,相對于網絡文學更關注故事本身,職場生活的純文學作品創作,其實有著相當的難度,一是要接地氣,要有相當代入感的職場體驗做為基礎,否則作品脫離具體情境,很容易顯得虛假;二是故事和人物要立得住,既不能太故事化,過分追求反轉刺激等通俗敘事手段,讓作品流于“職場趣味”,也不能不講故事,忽視故事類型本身的魅力,而是要真實反映當下中國職場的復雜人性,以及波譎云詭的職場生涯。這類作品其實已脫離早期以“情感線”為主的做法,而與財經小說、都市小說,甚至罪案小說等類型有著深度融合,非??简炞髡邔⑹碌恼瓶亓?;三是職場小說想寫好,不僅要有體驗性,且要與時代結合,能更好地反映時代發展變化的鮮明特征。

這幾方面而言,古宇的這篇《人間世》,可以說是一部“重新激活”職場敘事的現實主義路徑,能與網絡職場小說在類型題材上競爭的純文學作品。它在不長的篇幅之內,通過“人力資源”(HR)部門“招聘方案設計”這個主要事件,展現了中國當代職場驚心動魄的內卷競爭,以及背后的“過度競爭意識”對中國人造成的壓力。職業冷知識的代入,是該小說現實主義風格的一大特點。小說作者對公司職場生活非常熟悉,特別對人力資源工作的表述,有著很強的現實代入感。小說中各種管理術語的運用恰當好處,又彰顯了某種現實諷刺性。公司高層以高薪大規模擴大納新,又通過試用期提高淘汰率,既選拔了精英,又在短期網羅了人才,讓競爭對手無人可用。這種“人才搶灘”模式,實際是利用招聘人事保障漏洞,進行的非正常競爭手段。雖然公司獲得了效益,但大量應屆實習生被辭退,對學生個體造成的職業打擊和生活困難,都被選擇性地忽略了。作者對這些“職場陋習”進行了冷峻批判,超越了一般職場小說糾纏于情愛與人際斗爭的層面。

“過度競爭意識”也是該小說引發讀者思考的著力點。它既是資源稀缺導致的結果,也表現出“偽進化論邏輯”在改革開放數十年間對人性的傷害。小說寫到了一個細節,王采苓講述自己這樣的普通職場女性的心路歷程。她為了獲得重點高中的名額,通過節食等多種自我摧殘手段,最終進入高中女子體育隊,完成了人生逆襲。更令人警惕的是,這種過度競爭的內卷,常常在“自我奮斗”“實現自我價值”等啟蒙外衣的包裝下,有著極強的誘惑性。我們的時代不能包容失敗者,“慕強意識”不斷讓我們為自己設計一個個成功目標,人生由此進入到一次次殘酷對標比拼的成功幻覺。

小說語言干脆利落,場景有畫面感,故事切換邏輯性強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小說有大量人物對話,卻能做到蘊張力于其間,不感到沉悶冗長。故事節奏張弛有度,跌宕起伏,各路人馬各懷心機,女主人公樊斯如見招拆招,不但贏得了職場勝利,也實現了心靈的成長,真正領悟了人生幸福和事業價值感?!度碎g世》擺脫慣?!奥殘鰫矍槟J健碧茁?,不再糾纏于主人公情愛,而是將之深入到職場生活內部,探討當代中國職場生態內部邏輯和現實問題,進而拷問中國現實,提出較深刻的理性思考。主人公樊斯如刻畫得比較成功,人物性格多面,且不斷在矛盾沖突中實現了精神成長。樊斯如因為丈夫的病,調職到不太繁忙的人力資源部門。她小心翼翼,不參與部門之間的人事爭斗。她潔身自好,又對周圍的人保持善意,愿意幫助年輕人成長。但不服輸的個性,強烈的事業心,道德擔當意識,又讓她與王采苓針鋒相對,矛盾不斷走向白熱化。然而,正如小說題目“人間世”借助莊子名言所暗示的“心齋”之路,樊斯如對人性底線的守護,依然堅如磐石,但她學會了換位思考,也學會了合作協商,能以自在從容心態,擺脫世俗的浮囂。

小說開頭,以“周頌帶領樊斯如入職”切入,以人物對話和動作表現心理狀態,不動聲色地將各色人等的人際關系和復雜心態表現出來。周頌強調“新來者”身份,刻意抹殺樊斯如在公司多年的情況,并借著干雜務由頭,小小地給了她一個下馬威。小說人物形象飽滿鮮明,賈茂行的曖昧不清,南凱風的圓滑世故,牟枝的果斷精明,王采苓的野心勃勃與心狠手辣,實習生陳素衣的幼稚單純,耿思博的躺平頹廢,都令人印象深刻。小說善于使用細節,以有強烈個性的細節,表現人物行為邏輯。比如,王采苓借助鏡子,偷偷觀察樊斯如的一舉一動,最終被樊識破小伎倆。小說故事很好把控懸念伏筆,刻畫精細,將職場人際關系斗爭的復雜精微,表現得淋漓盡致。比如,樊斯如借助陳耀輝騷擾她,反而被打的事情,警告人力資源經理賈茂行不要越界。此處以“陳耀輝被高薪挖走”埋下伏筆,小說結尾,樊斯如突然被另一家公司高薪勸誘跳槽,最后才知道那不過是一種老東家和對手合謀的騙局,目的是盡量少賠付解雇費用,達到裁員目標。小說多處反轉,步步驚心,又圍繞人性與職場展開,毫無冗余之筆。

古宇的這篇《人間世》,讀來酣暢淋漓,驚心動魄,又不時以溫暖的情感調節敘事節奏,給人以光明向上的力量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這部以職場女性為主人公的現實主義題材小說,并不是一部“職場黑幕”小說。結尾處也收束巧妙,以情人節中有關“幸運”的話題結束,呼應了“人性理解與寬容”的主題,也化解了殘酷職場內卷給讀者帶來的不適感。在一個激烈競爭的“大爭之世”,如何保持一份淡泊從容的心態,如何守護心靈的善良與樂觀,這也許是作者想進一步引發我們思考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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